过去几十年,软件工程师最核心的工作之一,就是把需求变成代码。但过去两年,AI Coding 正在快速改变这件事情。从最早的代码补全,到现在可以理解整个代码库、完成复杂任务、调用工具、修改代码、运行测试,甚至参与 Code Review。AI 正在把“生产代码”这件事情变得越来越便宜。但有意思的是,我们并没有因此觉得软件工程变简单了,甚至恰恰相反。
近日,InfoQ《极客有约》X QCon 直播栏目特别邀请前阿里高级技术专家吴子奇担任主持人,和小红书客户端基础技术负责人杨凯、阿里巴巴高级研发工程师李峥峰、哔哩哔哩技术专家张忻正一起,在 QCon 全球软件开发大会 2026(上海站)即将召开之际,共同探讨 AI 时代研发效能该怎么重新衡量。
部分精彩观点如下:
大公司因为协作复杂度需要指标来洞察研发效能,但日常过程中,尤其是现在有了 AI、一个人就能干成一家公司,就不要纠结于这些率。
研发和测试分开的范式,后面一定会被测试驱动的开发替代,测试 80% 甚至 90% 的工作量都会揉进出码过程。
如果没有确定性工程去约束 AI 怎么写代码,它自然就会学坏,而且放大得更快,确定性工程就是让 AI 学对的东西。
架构足够好才能承载更高的并发协同,不容易冲突,也能降低每个参与者的变更频率,避免在一个 PR 里反复 rebase。
在 10 月 22-24 日将于上海举办的 QCon 全球软件开发大会 2026(上海站)上,我们特别设置了【AI 驱动的软件工程】专题。该专题将聚焦 AI Coding、研发 Agent、工程智能化、复杂项目落地实践与研发效能建设等方向上的探索与思考,共同探讨 AI 驱动下研发体系的演进路径与未来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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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基于直播速记整理,经 InfoQ 删减。
AI Coding 到底改变了什么
吴子奇:当 AI 已经能写代码之后,你认为真正难的是什么?
杨凯:AI 已经能写出非常漂亮的代码。但软件工程对程序员的要求是两层:下层是编码实现,现在 AI 在做;上层是对问题的拆解、对代码风格的审美,以及最终下判断。AI 取代了下层,但对上层的要求反而更高,而且因为 AI 出码更快,系统复杂度增长也更快,进一步提高了要求。
吴子奇:作为管理者或者面试官,你会怎么审视人才?
杨凯:昨天我正好在校招面试。首先是计算机基础能力,网络、操作系统原理;在这之上是知识迁移能力,以及对复杂系统的掌控能力。AI 来了之后,一个人能 handle 的代码量变多了,以前一天写 1000 行已经不错,现在一天写 1 万行都很容易。但这 1 万行你能否掌控住、出了问题能否判断修复?要求更高了。
吴子奇:你们为什么会从“通才模型”进一步走向“专才 Agent”?是通用模型本身已经遇到了瓶颈,还是大型工程对专业上下文、工具和流程的要求越来越高?
杨凯:我不觉得大模型本身遇到了瓶颈。但面对小红书、B 站、阿里这些复杂项目,巨大的代码量、庞杂的业务知识、漫长的演进历史知识都不在训练数据里,代价就是推理时间和 token 成本。我常打个比方:把大模型直接拿到大公司做 Coding,好比请了一位非常厉害的工程师,却不给他时间了解项目、上手代码,只给几个文档设计稿,就要他几小时内交出符合要求的代码,甚至不让测试。这对任何工程师、任何模型都不合理。所以现在流行的 Harness 工程,其实就是把 AI 当顶级工程师对待,喂足业务背景、项目知识和代码架构。
吴子奇:在你们实际的研发实践中,你觉得影响 AI Coding 最终效果的最大变量是什么?模型能力、上下文、代码库、工具链,还是工程规范?
杨凯:模型能力肯定是第一位,但对做工程的人来说它不可控。我认为变量最大的是一头一尾。头是上下文工程、业务背景知识。最近跟复旦大学软件工程学院副院长彭鑫老师交流,他提了个“代码数字孪生”的概念,希望对代码建立数字孪生系统,把业务、架构、模块知识建成一套上下文系统,辅助 AI 熟悉项目。尾是测试。我做客户端出身,客户端的代码测试是大模型做得不好的地方:它没法天然的拿到手机做端到端测试,更多是白盒单测,这不是真正的质量保证,模型也就没被真正“完成任务”奖励到。我认为研发和测试分开的范式,后面一定会被测试驱动的开发替代,测试 80% 甚至 90% 的工作量都会揉进出码过程,跟抖音、快手的同学交流,大家也都意识到了。
吴子奇:结合我以前移动端的背景,代码量一膨胀,再强的大模型在现有上下文窗口下理解都困难。移动端更麻烦:真机环境跑在手机上,和 Agent 常跑的云端、本地是割裂的。服务端、前端都能让 Agent 感知最终结果、形成正反馈,但 iPhone 的封闭性让 AI 很难感知程序的真实运行状态,只能修编译报错或跑单测,我们最看重的 UI 测试、QA 回归在手机端还挺难。
张忻正:B 站一直是 monorepo,后端是 Go,移动端在用 Kotlin,模块代码规模非常大。我认为最大的变量不是模型能力。从语言角度,AI 对哪种语言的理解,Opus 4.8、GPT-5.6 这种级别其实都满足了。更大的点在后端的大规模架构:它绝对不是有向无环图,而是网状的依赖,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线头捋出来。我们怎么基于一个环境,无论 mock 还是真实的 FAT、UAT,把它跑起来,才是让 AI 更快工作的点。所以最重要的变量不一定叫工具链,更多是 environment,比如现在有些项目 share 每个人自己的 environment:我本地装了很重的 Xcode 和复杂环境,作为协同方,你可以 share 我的 environment、接着我的 session 继续工作,就能打破一些工程交互的边界。AI Coding 本质是个 loop engineering,它要更快的 loop。移动端很难 debug、很难断言,那我就用日志,1 分钟跑起来、1 分钟出结果。
吴子奇:AI Coding 不是简单地“换一个更强的模型”,而是开始往工程系统里面走。李老师,你们在 Code Review 的实践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感受?
李峥峰:我们做 AI 非常早,我所在的是阿里内部的代码平台团队,类似阿里内部的 GitHub,离代码最近。22 年底我们就开始做内部 Copilot,同步做了 AI 评审,那时千问可能还在 1.5 版本,模型看 diff 幻觉非常厉害。后面我们也尝试训模型,每次换个更强的模型去看 diff,通过提前的程序分析给它相关上下文。但转折可能在 Claude 4 那个时代:模型一代代变强,强到一定程度之后效果就上不去了。这时看上下文、看 trace 就会发现,补上下文要么很有限,要么很冗余。不管多强的模型,只要生产规模足够大,就一定有概率出幻觉,放大之后各种问题,模型层基本解决不了,所以我们后来把这些转移到工程上。就拿 Code Review 来说,一个超大的代码改动进来,文件怎么选、关联上下文怎么给、规则怎么匹配,我们从意识到问题,然后去做工程。在 Harness 还没火的时候我们就老早在做 Harness,发现通过工程系统会有非常大的提升,还能进一步提升模型的稳定性。今天顶尖模型已经有海量知识,它也是个通才,做工程本质上是为了更好地向模型提问,激活它那部分知识和参数。所以我非常认同,模型越来越强之后,生产系统里的工程非常重要。
吴子奇:AI 进入真实研发流程之后,最大的挑战是不是已经从“生成能力”转向了“确定性”?
李峥峰:今天 Agent 体系虽然大家都在提升长任务的表现,但任务越长,稳定性越差。代码评审也是,改动越大的 PR 稳定性越低,不管温度、参数调得多稳,最终答案差异都非常大,因为它每次看的代码组合不一样,激活出来的问题也不一样,用户每次点评审,答案发散性都非常大。所以我们觉得从工程上应该尽量避免长任务。做通用 Agent 确实很难收敛,因为你面向的用户和任务都不确定,但在 PR 这个场景里领域已经收敛了,所以我在 Open Code Review 的做法是一开始就做分治,尽可能把超大的问题拆成足够确定性、足够小的问题。
吴子奇:张老师,你的题目里直接用了“确定性底座”。为什么 AI 越强,我们反而越需要确定性?
张忻正:大模型本质上是梯度下降到最终结果的一件事,所以它就是个概率系统,同时有个概念,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所以对大模型工程来说,最重要的两件事是上下文管理,以及它必然会有幻觉,百分百。人也会有幻觉、会脑雾,注意力也有上限,两件事在我看来是一样的。那句话叫什么?人本质上就是个复读机,AI 也是个复读机。深度用过 coding Agent 的同学会发现,AI 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抄代码。
那我们仔细想:我们的大型工程真的都像 Chrome、WebKit、LLVM 这种精心设计过吗?绝对不是,我们都是在业务系统里饱受摧残的人。假设一个系统不是 AI 来写,是人来写,我们加了 100 倍的人,大家放心吗?一定不放心。AI 过来在我看来一模一样,只是把这 100 个人成真了。你工程写得好的地方,AI 10 倍、100 倍变快;写得不好的地方,它把问题放大的速度也是 10 倍、100 倍。因为 AI 处理一个业务方案,下意识一定是 follow 你原来怎么做的,只要能达成结果它一定这么干。这可以一时爽,但会一世非常可怕,因为去铲一个以前的问题,花的精力比原来 10 倍都不止。
所以如果没有确定性工程去约束 AI 怎么写代码,它自然就会学坏,而且放大得更快。确定性工程就是让 AI 学对的东西。比如我们有非常大的一个 monorepo,1000 万行,但经典 pattern 可能只有 100 行,我们维护的其实就是它。要在工程层面给它做边界定义,让它所有事情都是明确说“你应该就这么写”,而不是“我猜出来”、去 follow 旁边的代码怎么写。这就是在 massive 工程下,AI 越强越需要确定性最重要的原因。
AI 写完之后,谁来证明它是对的?
吴子奇:李老师,你们做了百万真实任务的验证,AI Code Review 最大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是发现不了问题,还是发现了很多“看起来像问题、其实不是”的东西?
李峥峰:我们的瓶颈确实从生成代码到了怎么验证代码。验证包含人工 code review 和线上观测,就 code review 这部分,过去两年半最大的问题一直没变:一个是假阴性,一个是假阳性。误报本质上是负产出,最早的后果是败掉工具的信誉,会告警疲劳,像狼来了一样。所以我们早期做法是让它尽可能偏向准确性,把有把握的问题报告出来。我们也训练一些小模型,因为用户会对评论做后置行为,比如采纳、在实际合并前修改代码,我们通过用户行为分析,提前识别这会不会是误报。这个问题早期是人来面对的,但今天大部分用户都不会看 AI 写的评论了,其实是 AI 在处理 AI 的建议,我们已经在通用 Agent 的闭环里。包括社区里非常大体量的一部分用户,用法就是在 Claude Code、Codex 这类通用 Agent 里挂载我们的 Open Code Review,作为一个 subAgent 去评审它自己产出的代码。所以如果准确率做不到有把握,最大的问题是模型不会累,它靠电力、算力支撑,可以一直循环:Claude Code 刚写完代码,Open Code Review 给出答案,有些是幻觉,通用 Agent 不判断那么多,可能直接去修,修完再评审,发现上一波其实是误报,这就可能进入一个非常深的死循环。这是报假问题从人转到 AI 的区别。
另一个是假阴性。早期还好,特别是在 Claude Code 出来之前,大家比较依赖 Copilot 这类补全工具,那时并不觉得 AI 能大幅提升生产力。具体数据我没法透露,但现象是:25 年上半年大家不会那么信任 AI,哪怕 AI 评审了,人还是会再看一下,今天人就不看了。能看到的现象是,现在故障率比以前更高一些,因为大家已经依赖 AI 了。如果 AI 存在明显的假阴性,面对一堆 PR 没找到任何问题,或者遗漏了会引发线上故障的严重问题,而人已经无脑相信 AI 的评审结果,那影响是灾难性的。这是 AI Code Review 里最大的问题。
吴子奇:你既是阿里的工程师,也是 Open Code Review 的作者。前一阶段社区针对 AI 做开源有过激烈争执,比如 Bun 的重写,大量使用 AI 之后,维护者、reviewer、contributor 很难再深入跟踪和分析,原作者也说了他大量依赖单测和测试用例来保证质量。作为开源维护者,你在接受 PR 的过程中是怎么实践 AI 的?
李峥峰:我们维护 Open Code Review 非常痛苦,热度非常大,特别是最近一个月。我们只开源了 100 天左右,处理的 PR 可能有将近上千个。趋势很明显:今天大量的人用 AI 参与热门项目,有些人有定时任务,让 Agent 去扫描哪些项目热门,进去找问题,甚至凭空造出问题;问题刚造出来,就有另一个人用他的 AI 扫描到,去解决这个 PR。
我们从多个角度做。第一是架构设计,这跟 AI 不 AI 没关系,架构足够好才能承载更高的并发协同,不容易冲突,也能降低每个参与者的变更频率,避免在一个 PR 里反复 rebase。第二,我们火了之后有两天没处理任何 PR,而是基于自己的代码做大量的 CI 设计和单元测试。社区单测覆盖率卡点是 90% 以上,这已经非常高了,毕竟我们是 Agent 系统,可以理解为垂直领域的 Codex,确实有大量代码没办法做单测。同时做大量代码围栏类似的 CI 任务,以此做大部分改动的客观判断。今天不确定性太强,我们就需要一些确定性的东西。甚至我认为有些 Harness 做得好,是因为它能让 Harness 拿到更多现实世界的确定性工具,比如 CI test 的结果。第三,我们本身是开源做代码评审的工具,所以早期就在 GitHub 上做了个机器人自举:不管谁提交 PR,先用我们自己的工具评审。我们评估过几百个社区 PR,跑了和没跑有明显的质量区别,当然也会拉到本地做交叉评审,不完全信任它。第四道卡点需要人参与。我每天会花些时间,用通用 Agent 判断这个 PR 到底做了什么、影响面和行为改变是什么。因为作为维护者和作者,我知道我们定的方向、基调和设计原则。所以有些改动可能没有代码层面的问题,性能很好,代码也漂亮,但需求实现的方向就是错的。今天 AI 还没有办法做这个判断,原因是这些知识还在我们脑海里,还没形成共识,AI 也就还没办法通过现实世界的工具拉到这些知识,所以还依赖人。
吴子奇:如果未来 Agent 不只是给 Review 意见,而是可以直接修改代码、发起 PR,甚至参与 Merge Decision,你会放心把多少决策权交给 Agent?Code Review 会不会变成 Review“Agent 做过什么”?
李峥峰:review Agent trace 这个过程会存在,但肯定不是终态,可能会有一个比较短的窗口期,然后又被自动化。最终的终态可能像现在千问已经在做的:把评审环节直接训到模型里面去,使模型一开始生成的代码质量就比较高。因为做强化学习,我可以通过类似 OpenCodeReview 的东西生成对"生成代码"本身的评价,这些评价也是一种奖励机制,能在基模训练时提升代码生成的质量。所以终态可能代码本身的评审已经没有人做了,大家更多是看它实现的方向对不对,或者更多时间在讨论需求、把需求讲清楚,最终实现出来的代码就已经没问题了。
吴子奇:如果代码的生成速度远远超过人的 Review 和验证速度,会不会进入“验证债”时代?
张忻正:关于 review,我自己也在推进一件事。我判断后面有个趋势是基于 evidence centric,证据中心。这个 evidence 可能是什么?比如一个大佬的背书、一句“我看过了”,甚至一个录制的回放视频。因为现在大家已经非常信任 AI 了,那我们就用概率去信任概率,让 AI 自己判断这些证据是否符合架构标准。如果是人来看代码,是真的看不过来。从 B 站现在的实践看,包括全栈实践,非常多跨领域的技术栈,人是连写什么、看都看不懂的。这种情况下面向 code,对每个人的要求可能真不是 1.2 倍、1.3 倍,而是指数级的上升。
我最近看到,我们那本圣经《Clean Architecture》的作者 Uncle Bob 在推上说,他已经不会看代码了,也没能力看了,策略就是不看代码。一个这么经典的传统派都看不了代码,我们可能也真是看不了。那看不了怎么干?第一,验证的速度远远低于生成速度,这已经发生了,是现状。第二,回到软件工程最原始的东西,把它们作为证据。最原始的是什么?单测,它是一个非常好的验证手段,极小原子维度的验证手段。所以我判断,以前我们限于人力时间做不了的一些事,无论是 TDD,甚至 BDD behavior driven,还是各种和 test 相关的、局部小步快跑的模式,会重新焕发起来。我们基于 evidence centric 的逻辑把这些传统软件工程经典的东西重新捡起来,用概率判断概率。我相信两个 99% 交叉乘起来,肯定比人的概率高,稳定性高得多得多。
吴子奇:如果 Agent 已经能完成一个比较完整的开发任务,你们怎么判断它是真的完成了,还是只生成了“看起来完成了”的代码?
杨凯:传统的 code review、测试已经不再适用于 AI 时代。但代码上线、功能上线,背后终究有人的责任在,开发者负责开发、验证、上线,全流程的质量还是由人保证,这个地方 AI 替代不了。不可能线上出了问题,我说这是 AI 的责任、把 AI 开除掉,这不现实。AI 确实是概率性的东西,沿着概率最大的路径往下探,一定会有概率出错,所以需要测试驱动、原子化小步快跑。但在这之外,我一直坚信最终还是要由人来负责,这个人的责任心、责任感,甚至一些敬畏心,AI 替代不了。这个判断也是我一开始提到的,AI 时代对程序员非常高的要求。
为什么 AI 越强,越需要确定性底座?
吴子奇:把视角从一个 PR 拉到整个大型工程,问题更复杂,因为大型工程不只有代码,还有架构、依赖、环境、测试、CI/CD、数据、权限,以及大量隐藏在系统里的历史约束。如果代码真的不再稀缺,大型软件工程里最稀缺的东西会是什么?
张忻正:这个问题我想了挺久,我可能没办法给出一个非常有营养的答案,更偏向于一种理念:可被信任的交付能力。带口语点就是,这个人、这个团队、这个 harness、这个 Agent 靠不靠谱。大型工程里难的点永远不会是某个函数写不写得出来,无论 AI 还是人都写得出来,难的是在几百人的团队里,每个人都写,他不会出问题。
我举两个点。先举语言。比如 Java,它是非常工程经典的语言,随便谁来写,写出来的代码都是那个 pattern,不会出错,即使冗长也没关系,非常适合复杂架构团队。对应的比如 Go,写起来非常爽,各种轮子都有,协程写起来也很爽,但真的就是会写出 blocking,因为协程模型对人的心智负担比传统的 worker、生产者消费者模型更复杂,它就是会写出问题。这是一体两面的。所以第一个角度是技术栈选型,要选出一个我们认为靠谱的点。
再举一个点,什么叫靠谱。我刚工作时我的 mentor,也就是 IJKPlayer 的作者,工作中出现争执时他就说一句话:这模块我写的,我来,一切就结束了。因为这个人就是靠谱、就是可信。所以代码不稀缺以后,大型软件工程缺什么?第一,缺架构能力的人。第二,就是超级猛男,我当年那个 mentor,特别稀缺。但从公司角度,我们肯定要复刻大量的人,能做的就是维护好一个个小 team,我这一组的 CP 听到是团队 A 负责,天生就放心。我觉得这才是实践里最靠谱、可被沉淀的东西。就像 DeepSeek,梁文锋也说过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波人留住,留住这波小团队,而这个小团队就是他交付可信、他认为靠谱的最重要的点。
吴子奇:AI 生成大量代码之后,传统的软件工程基础设施会不会反而更重要?比如测试、构建、CI/CD、可观测性、依赖治理。
张忻正:我可以举一个亲身例子。18 年左右,我的一个老板把我带进了 monorepo,类似 Google 那样做得最好的一批。我给人做传教的时候,经常听到的逻辑是:你快一点又怎么样?比如 Xcode 缓存机制不靠谱,我基于一个稳定、一定不会错的编译系统,又怎么样?我 clean 一次、发布呗。
但我去年发现一件事:我一直给人传教的那个网站 monorepo.tools,它最 top 的一句话变掉了。它说 monorepo 在 AI 时代下被 reshaped 掉了,它 reshaped 掉了整个研发工作。这句话我特别有感触。这一两年无论哪个团队都在做 AI 狂欢,在这种狂欢下,“快一点、对一点”被放大得太可怕了:当你变成一个绝对可信的构建,它比一个不可信的、每次慢一分钟的,loop 循环可能快 10 倍甚至 100 倍都不止。现在回过头看,如果当年没做这件事,我们根本不可能让 AI loop 跑得那么快。同理,最近 iOS 27 发布了那个 Duo,要做宽屏适配,用 UIKit 的同学估计都要通宵加班,因为它不是响应式 UI,换成更现代的生命周期框架就会飞速变化。再结合 AI 加速,其实是速度乘以速度,因为我们本质是个漏斗,漏斗是乘法关系。Infra 是效率最基础的漏斗乘法,AI 无论怎么进化都是后面的乘数。所以我的判断是,现在很可能就是 Infra 重新被拉齐到最重要地位的点。
吴子奇:我们过去讲研发效能,核心指标可能是需求交付周期、开发效率、代码提交量。AI 能快速生成大量代码之后,这套指标还成立吗?
张忻正:假设没有 AI,我们评估效能也比较暧昧,无论基于需求数、人时,还是摸不摸鱼,都是靠管理者自己判断,所以我不会拿很多交付周期指标来度量。我唯一能做的判断是:交付效率不能横向比,A 团队跟 B 团队比没有任何意义,唯一有价值的是垂直比,类似今天的我有没有比昨天,每天进步 1%。鸡汤管鸡汤,但它确实可以用作效能比较:在一个 benchmark 池上,让每个团队自己比自己变得更好一点。
再回到那个要靠谱的逻辑,叫做“我不希望给上下游添麻烦”,这就是研发效能变得更好。很多需求其实开发特别少,比如换一个样式,要从后端开始,从 DB 到 service、到 RPC、到 BFF,再到 client、到 UI,每个地方可能就改两行,穿透一个字段。但这条链路特别久,作为一个产品,我要安排五六波人做共同的排期,这件事简直难飞了。那怎么不添麻烦?一种快速的 full stack:我们基于 Agent loop 把这六件事快速做掉,因为它都不难,并不涉及架构范式的打破。
至于这个 Agent 好不好?这样的需求今天要六拨人干,今天要做、明天要做、这个月要做、下个月也要做,那我能不能每个月比上次更快一点、更稳一点?评判这样一组数,我不叫它指标,会更合理。其次还有辅助数据可以验证:只要发生交接,交接的打回率就是你的 KPI。你要么别去交接,帮别人一口气做完;你觉得搞不定,就是要麻烦别人,OK,没问题,只要被打回了,那就是你不靠谱的验证。这样就能很自洽地把研发效能跑出来,而不是冷冰冰地说我 A 团队一个月吞吐 1 万工时、B 团队 1100,有什么意思?还是要帮助我们更快乐,不是帮助我们卷这些无聊的东西。
研发 Agent 会不会重新定义“研发团队”?
吴子奇:以前一个研发团队是产品经理、设计师、开发、QA、SRE,未来会不会变成人加一群不同能力的 Agent?甚至一个工程师同时管理几十个 Agent?如果 AI Coding 从“辅助工具”变成“专才 Agent”,工程师自己的角色会发生什么变化?
杨凯:我在公司内部有个比较形象的比喻。有点像制造业:以前整个流水线上都是人,逐步被机械臂、机器人替代,最后整个流水线全都关掉灯。人只负责三件事:给流水线输送原料;在流水线出口做最后一道质量把控;流水线出了问题的时候,人类工程师上来修流水线。所以人类工程师以后就做这三件事:一是拆解问题、找到问题,把问题描述清楚给 AI;二是 AI 给出答案之后,你来做最终的检验和确认;三是负责整个这套 workflow、Harness 工程,或者叫 AI 时代下的 Infra 基建。
吴子奇:如果 Agent 开始参与 Coding、Review、测试、修复,这些环节还能不能按今天的研发流程来组织?会不会出现“Agent Native”的研发流程?
李峥峰:这个问题还挺巧,因为我所在的大团队就是整个阿里内部的研发基础设施。年初我们压力非常大,因为 AI 发展非常快,大家都觉得应该要出来一个新的研发范式了。但我们发现很难凭空造一个研发范式出来,所以做法是把各种环节,Coding、Review、测试、修复、可观测,抽象出各种各样的 MCP,把 MCP 套在一起做一个 CLI,通过 CLI 降低这些 MCP 的上下文占用,再封装出一些 skill,放在一个 Agent 里,由用户自己去用。
我觉得以前的研发流程有比较明确的分工,不管前端后端,有人写代码、有人评审、有人测试,有人做设计,有人做产品判断需求。但今天从我们内部看,拆得很细反而让研发流程更臃肿、更慢、更长。因为在 Agent 时代,每个单步都会被 Agent 缩得非常短,你把它割裂开,必然形成上下文的交替,这些节点交替的过程中又会有精度损耗,流程串下去效果就越来越差。所以未来会不会出现 Agent native 的研发流程?我觉得真的很难形成范式,可能会千人千面。更多的可能是出现前几个月很多人讲的 AI 时代超级个体,比如全栈工程师。包括我自己,以前是写 Java 的,现在也一直在写 TS 和 Go,但确实没有系统学过 Go。未来可能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超级个体,借助一些超级强大的工具,使用出不同的研发流程。
吴子奇:如果未来一个团队同时运行大量 Agent,大型工程的管理方式会变化吗?今天管理“人”和“代码”,未来是不是要管理 Agent 的权限、上下文、行为、产出和责任边界?研发效能平台会不会变成一种新的 Agent Engineering Platform?
张忻正:B 站其实很自由,相对非常大的 big tech 而言,我们自己很多 BU 甚至团队都会自己去用那些工具。我第一个观点是,Agent engineering、Agent 员工,这件事必然会发生。因为你的老板永远希望的不是打电话给你,而是微信拉一下,你直接给我交付结果。从人的角度我也非常渴望它发生,我特别希望能被蒸馏,所有要找我的事找我的数字分身去。但现在确实还太早了。
那有没有一些可能的方向?我自己现在最兴奋的、今年的事,其实就是 DeepSeek Harness,因为至少它在尝试定“乐高的积木长什么样”。我认为只有积木定出了长什么样,才有乐高,才有后面所谓的 Agent 或者数字分身,以及人怎么被一个世界管理好。所以如果我现在再做前沿,还是会往这个方向走。当然 maybe 明年、或者更快半年以后,又会有新的 pattern 出现。乐于探索的同学就自己去看、自己去学,说不定也是个非常好的创业点。比较保守的话,就等那一天发生吧,我觉得这是个必然的结果。
吴子奇:与其谈宏观,观众不如深入看它怎么写代码、代码架构怎么设计:从高频的 commit 就能看出它深度依赖 AI Coding,能在这么大的协作规模下高频提交,一定有独到之处,可以当范本研究。它和我们去年一直想提的 Pi Agent 相比,在 Agent loop 设计上也有很多独到之处,值得参考。
观众:过去同学做很多优质项目,可能是进入好的互联网企业的敲门砖。现在 AI 复刻项目实在太容易了,很多同学会用 AI 做大量的项目、做很多学生的模仿作品。这种情况下,您怎么筛选这样的简历?
杨凯:现在基本上计算机的同学人手两个项目,一个工程项目、一个 AI Agent 项目,长得都很像:一个电商、一个数据库管理系统,另一个就是 Coding Agent 系统或者识别系统。套路都一样,“我既有工程能力也有 AI 能力”。但真正自己做了、还是只是 copy paste,还是蛮容易识别的。你可以先让他介绍一遍项目,在每个过程中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比如他说自己用了 subAgent,我就问他:为什么一开始会有这个选型?它解决了什么问题?他大概率会说因为上下文过长。我再问:你怎么判断出来是上下文过长导致的?有没有做 trace?他说没有,那大概率就是抄的。问两三个问题都是这样,我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个简历项目。
吴子奇:我最近也在校招季做面试官,一般是在后面几面。前面面试官考量完技术基础之后,我会让他共享屏幕,现场用 AI Coding 做一道我的需求:能稳定地用 Codex 和 Claude,说明有钻研精神;能现场把需求完成,不管是 spec coding 还是 vibe coding,说明理解能力到位;需求本身是模糊的,他怎么跟 AI 不断澄清、把方案设计好,也很说明问题。杨老师有相同的感受吗?
杨凯:我也有相同的感受。一方面能看到他对问题的拆解这些综合素质;另一方面是他面对不确定性的问题,有没有主动跟你做反馈、帮你 clarify 这个需求。他有自己的主动性和对问题的求索能力,这对后面做需求迭代还是蛮重要的素质。也确实是不错的建议。
AI 时代,研发效能到底应该重新衡量什么?
观众:AI Coding 在你们公司提效到底有多少?效果显不显著?
张忻正:从我自己的视角,给出“AI Coding 提升了多少”是没有意义的事,这件事确实没有在 B 站落地,我也说实话。但从我的角度会这么看:假设公司固定给你报销剩 20%,我随便说的,你使劲用,用多用少,它就是一个评判一个团队、或者一个人 AI Coding 能力掌握度的标准。至于他能提效多少、花了那么多钱,那我比一下他工资呗,我认为他愿意为他的能力价值多付出百分之多少作为提效,就行了。我真没有必要度量 A 团队用得更好、B 团队用得更差。
李峥峰:我不从提升率去分享。首先要把用户群体分开,一个是非研发,一个是研发。对非研发而言,这个提升是超级大的:非常多完全不会写代码的人,今天已经用我们内部类似 manager Agent 的服务,解放了很多原本要做的工作。举个例子,阿里有闪购,闪购的区域经理要管理大量骑手,有的用户压根不知道什么是代码,连 Hello World 都写不出来,但今天已经可以用 AI 做系统去管理他下面的骑手。对于研发,刚才张忻正老师的观点我非常认同:你给定一个比较低的比例,比如报销 10% 或 20%,那就意味着你得自己花钱购买服务来做 AI Coding,真正愿意自己花钱去工作,意味着这个人群已经使用 AI 真正地提效了。但我对研发群体还是比较保守,因为我们的用户体量非常大,几万的体量,分析下来有的确实提升超级大,但也有大量任务在浪费时间,在跑空转的垃圾任务。
回到我自己,我在做 Open Code Review 之前,没有写过一行 Go。这是我技术转型之后判断应该用 Go 去开源,我们从零用 Go 重写,相当于我用 AI 全程重写。过去 100 天里处理了上千个 PR,提交了非常多的代码,这个开源项目目前在社区非常受欢迎,但它其实是纯 AI Coding、AI Code Review 做出来的,人只在里面做了判断和决策。如果不是在 AI 时代,我认为这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从我个体的角度而言,提效是非常显著的。
吴子奇:我自己觉得,大家可以结合自己的实际经历去看。交付好用的软件才是软件工程的本质,数据只是改善质量的手段,不要被困在其中。大公司因为协作复杂度需要指标来洞察研发效能,但日常过程中,尤其是现在有了 AI、一个人就能干成一家公司,就不要纠结于这些率。
吴子奇:我们不可能用一个 Agent 去解决问题,需要用 Multi Agent 的架构和手段来解决,这其中可能涉及上下文等等。那不如就抛给杨凯老师,讲讲自己是怎么利用多 Agent 系统的?
杨凯:因为在大公司里,代码工程体量会非常大,需求可能也非常大。举个例子,上个双月小红书上线的那个世界杯,需求很可能就是拆成两三个大需求来交付。那这个大需求怎么实现?最直观的,你要拆页面,每个页面就可能拆成一个 Agent;页面再下探拆解成不同的元素,每个元素又是一个 Agent。外面是一个大 Agent 做任务编排,底下小的 Agent 去实现每一个节点。这样一个多 Agent 系统,就把一个非常复杂的需求拆成了非常原子化的小需求。
这个小需求就是刚才几位老师都提到过的:能不能原子化测试、单元测试、端到端测试。这样我们能保证每一个节点上子 Agent 的出码质量经过了很好的验证,再回到大 Agent 上面,大 Agent 再做自己的验证。一个小的 loop engine 套着,被另外一个大的 loop engine 再套着,外面再套一个大的 loop engine,以此实现一个非常庞大的需求。我们现在上万行的代码,在小红书内部其实都可以用一次性的交付迭代出 80% 甚至 90% 以上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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