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姚敬
2026年，美国明星手术机器人企业Vicarious Surgical在7月份走完股东程序，同意把资产让渡给债权人后解散清算。公司创始人出自苹果，股东名单里出现过比尔·盖茨、碧迪医疗的身影。它做了12年，一直没有拿到FDA批文，也没有进入人体临床，停在了离手术室很远的地方。
这家成立于2014年的公司，曾是资本眼中最有希望挑战达芬奇的手术机器人独角兽。靠单孔入路加VR头显操控的颠覆性设计，它累计融资约3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0亿元），2021年上市时市值一度突破12亿美元，还拿过全球首个手术机器人FDA突破性设备认定。
差不多同一时间，国内微创机器人发出正面盈利预告，预计上半年净利2800万~4000万元，上年同期亏损1.15亿元；收入预计同比增长200%~230%，毛利率提升超过15个百分点。虽然公司因相关事项延迟刊发业绩并停牌，正式财报还需要等待，但2015年成立以来首次半年度盈利预告还是足以让行业振奋。
手术机器人虽然还是一片蓝海，但是发展逻辑已经和早期完全不同了。行业关注的重点开始从机械臂稳吗、孔径更小吗、医生培训容易吗，变成了医院买回去以后用不用、用多少，耗材能不能复购、现金流能不能滚起来。
01机器人里最慢的一个
2026年前8个月，国内机器人赛道融资1245.1亿元，约为2025年全年的2倍。只是具体到手术机器人这个细分领域，它不太一样。
一台手术机器人从研发到拿到注册证，需要数年时间。拿到注册证仅仅是商业化起点，后续还要完成临床验证、医院招投标落地、医生培训学习、手术量爬坡，最后实现耗材重复采购，这一圈走完，才算是一门能自己转起来的生意。
龙慧医疗的首款全髋关节置换机器人TRex-RS早在2021年3月就完成了首例手术，在2024年9月获批，16个月后，公司就走到尽头。这个案例说明注册证不能解决订单问题。
术锐的科创板申报材料里，公司自测盈亏平衡要到2029年。这个预测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行业长周期的特点。同一技术路线上，术锐的单孔腔镜手术机器人SR-ENS-600已获批，成为国内首款、全球第二款获批的单孔手术机器人——同样押注单孔与微型化，东西方公司走出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手术机器人研发、临床试验、政策对接、监管准入、临床积累、医院采购预算，都需要时间逐步突破，资本投入可以加快企业研发进度，但医生临床习惯的培养周期无法缩短。所以，手术机器人的商业化脉络，不能用其他通用机器人的发展路径来同比。
02三家公司的退场
退出的企业，失败原因存在不少共性。
比如龙慧医疗，它虽然拿到注册证，但注册之后的设备装机、临床路径落地、医院采购、耗材复购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持续资源投入，企业没能走完商业化全流程。
Vicarious成立于2014年，总部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两位创始人Adam Sachs与Sammy Khalifa都是MIT机械工程专业出身、此前在苹果担任工程师，还拉上了有多年腹腔镜手术经验的外科医生Barry Greene。
具体到产品，他们要做一台通过单一切口进入腹腔的微型手术机器人。切口只有约1.5厘米，医生戴上VR头显，用沉浸式三维视野远程操控体内的机械臂，相当于“把医生送进患者体内”。
这套设计在参数上相当激进：机械臂拥有9个自由度，行业龙头达芬奇是7个；配备28组高精度传感器，可以复刻医生从肩、肘到手腕的上肢动作。资本为此押下重注，2018年公司完成1675万美元A轮融资，比尔·盖茨旗下Gates Ventures参与投资。
2021年，Vicarious通过与SPAC公司D8 Holdings合并登陆纽交所，估值约11亿美元，市值一度突破12亿美元，碧迪医疗（BD）、谷歌前CEO埃里克·施密特的Innovation Endeavors、雅虎创始人杨致远旗下AME Cloud Ventures、Khosla Ventures等都是股东。
2022年，其产品入选《时代》杂志年度最佳发明，并成为全球首个获得FDA突破性设备认定的手术机器人。公司原计划以腹壁疝修补作为首个适应症走FDA的de novo审批通道，在2023年拿到许可并推进商业化。
Vicarious的创始人出自苹果，习惯先发布再迭代，让市场陪着产品一起长大。这个打法在软件和消费电子领域行得通。只是医疗器械的开发逻辑完全相反，验证获批只是开始，做了小样本临床，才能规模化推广。
复盘Vicarious的失败，最核心的问题在于技术激进脱离产业现实。为了让机械臂完美模拟人手的动作，公司采用解耦驱动方案，结构复杂度因此几何级上升。公司花了数年时间，想把良率从实验室的个位数提升到可量产的工业级水平，始终没能突破。
量产这道坎过不去，产品就只能一直停在样机阶段。产品设计本身也有硬伤：它只配备两条机械臂，而许多复杂手术需要三臂、四臂协同，缺少辅助臂承担牵引、冲洗、吸引等工作，术中应对突发状况捉襟见肘。VR头显虽然概念惊艳，但医生长时间佩戴会出现视觉疲劳和眩晕，在长达数小时的手术中反而增加操作风险。
这种先发布再迭代的打法放在医疗器械上，代价是节奏的全面失控。Vicarious原计划2023年获得FDA许可；2024年启动人体临床试验；2025年底递交FDA完整审批资料，这些关键节点全都落空。
12年里，它没有获得任何FDA上市许可，没有进入人体临床，没有产生一分钱营收，始终靠融资输血。2024年、2025年分别亏损6300万美元和5020万美元，到2026年3月31日账上现金及短期投资仅剩约370万美元，单季亏损仍达730万美元，累计亏损约2.461亿美元。
2025年7月公司换帅，医疗行业老兵Stephen From接任CEO，把年度开支从5000万美元压缩到2000万美元以内，并于2026年5月完成了合成腹部模型的实验室测试，但始终没能找到买家或新的融资。
2026年3月，纽交所因市值连续不达标启动退市程序，公司股价较巅峰跌去九成以上，市值从12亿美元缩水到百万美元级别；同年6月，公司提交股东投票，批准把资产让渡给债权人并解散清算，7月投票通过后，董事会全体辞职，公司停止运营，把绝大部分资产交给清算机构处置。
Vicarious原定的核心产品设计冻结时间是2026年底，公司却在2026年7月就走到了解散清算程序。
另一家手术机器人企业微亚医疗清算拍卖时，17项专利、72项商标和全部固定资产，起拍价约129万元，其中，知识产权部分的起拍价仅约8.7万元。技术资产离开临床路径之后，实际商业价值并不高。
Vicarious倒在临床之前，龙慧在拿证之后经营失败，微亚在商业化阶段退出。赛道不同阶段都存在风险，它们的共同点是现金流耗尽早于业务产生足够收入。
03国产的新成绩单
把Vicarious的结局放回全球市场，会看得更清楚。
据市场研究机构The Business Research Company数据，全球手术机器人市场规模从2025年的111.5亿美元增至2026年的135.2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约21.3%，其中腔镜手术机器人2025年全球市场规模约118亿美元，直觉外科的达芬奇长期占据约80%份额。市场没有消失，门槛却在变高，Vicarious恰恰倒在了门槛之前。
之前，国产手术机器人的进展大多以获批、首例手术、进入多少家医院这类消息为主。2026年行业开始在中标台数、海外订单、复购耗材、减亏幅度等经营指标上进行比较。
从中标数据看，上半年全国公立医院公开中标的腔镜手术机器人共27台，其中国产17台，占63%。参与中标的国产厂商从5家增至7家。
国产腔镜机器人中标份额情况，根据MedRobot数据制图
达芬奇在中国的招标份额，从2023年的约67%，到2024年的约51%，再到2025年招标份额跌到半数以下。直觉外科2026年二季度全球新装468台，累计装机11710台，中国内地及香港地区当季只装了2套。
份额变化有价格因素。上半年腔镜机器人中标均价从约1769万元降到约1332万元，降幅约25%。在此背景下，设备装机后的实际手术量、开机率，是判断国产手术机器人临床认可度的关键指标。
出海方面，微创图迈在6月披露全球商业化订单突破300台，第三个百台只用了120多天；术锐在上半年以242万欧元中标西班牙Vall d'Hebron大学医院并交付，德国München Klinik Bogenhausen按次计费装机，还拿到法国UniHA准入。精锋上半年在海外安装或交付49台，累计103台，海外营收占比69.8%。
过去的成绩着眼在进入了多少个国家，如今西班牙是大学医院采购，德国是按次计费，法国是集团采购准入，不同的付费方式，说明海外客户已经愿意把国产设备放进当地医院实际采购与付费体系，这更能体现产品商业化落地能力。
财务数据方面，微创盈利预告尚待正式财报确认，该企业的销售费用率从2024年的80.8%降到2025年的36.9%，图迈独立复购耗材收入同比翻6倍，约占总营收的12%。
精锋医疗2026年H1收入3.19亿元，同比增长113.8%，亏损收窄78.4%，毛利率从62.8%升到64.1%。减亏得益于研发费用下降，收入增速和毛利改善是业务增长的信号。
骨科赛道，天智航天玑累计完成手术18万例，2025年全年4.9万例，2026年上半年2.8万例。脊柱与创伤方向骨科机器人装机统计口径下，天智航、美敦力、捷迈邦美三家企业装机量合计占比约98%，天智航一家占比约87%。
2026年7月，天智航公告拟收购上海微创骨科控制权，想把卖设备进阶成机器人加植入物的业务模式。全球骨科的大盘在关节，2025年全球膝关节和髋关节植入物市场约184亿美元，而中国骨科机器人目前以脊柱为主导，这次收购指向的就是关节那块更大的市场。
资本市场方面，真健康医疗6月30日在港股上市，术锐科创板IPO获受理。在融资难的当下，企业能够推进IPO申报或上市，代表对本身业绩的信心。
04开机率是下一个核心挑战
手术机器人的收入模型是设备、耗材、服务。设备是一次性生意，耗材和服务取决于装机之后医院使用的频率。
直觉外科达芬奇机器人的耗材收入占总营收接近60%，国产产品仅有百分之十几。差距明显，当前很多国产产品还处在装机早期，设备刚进场，耗材业务还在起步阶段。
耗材收入占比情况，据企业财报数据制图
单机年手术量是最直观的衡量指标。达芬奇单机年均手术量超过400台，天智航旗舰系列2025年接近200台。统计口径会有差异，指向很明确。如果单台设备一年只动几十次，耗材和服务就很难形成第二条收入来源。
全国有近2000家三甲医院，腔镜机器人累计装机大约六七百台。第三方机构测算，2024年中国机器人辅助腔镜手术渗透率约0.7%，美国约21.9%，市场提升空间仍然很大。
支付端的变化更具体，1月的立项指南明确了机器人辅助手术收费框架，湖南落地时给出细则，精准执行类按主手术300%加收、每例封顶2.6万元，远程手术类500%加收、封顶3.7万元，广东随后跟进。9月的DRG/DIP 3.0，进一步明确机器人辅助手术在医保体系中的定位，医院可以独立核算机器人辅助这部分医疗服务成本。
集采推动设备价格回归合理区间，采购评审标准更加看重产品临床实用性、质量、全生命周期成本。设备低价可以帮助产品进入医院，长期留存要看综合使用价值，具备真实临床价值的企业将从中受益。
行业从能不能买走到值不值得买，都要过价格这一关。过完之后，比的就是开机率、耗材和服务。设备只有用到足够多次，才有资格谈收入质量。
05后来者也在追赶
过去行业经常被问什么时候能赚钱。2026年之后，这个问题变得更具体。单机一年做多少台，耗材占收入多少，经营现金流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答得上来，企业才算能脱离融资往前走。
另一方面，后入局者也在往前赶。
迈瑞2026年上半年新兴业务收入31.10亿元，同比增长19.59%。它的手术机器人已进入注册阶段，尚未上市。迈瑞的风格是等规则落定、路径验证之后，用渠道和成本优势进场。它现在把脚迈进来，等于宣布手术机器人已经过了讲故事阶段，开始比拼交付和算账。
联影智融的uSurg DoctorX在7月底获批，9月又在外科学年会上首发微创外科生态体系。做平台的微创和联影，做专科的天智航，带着渠道进来的迈瑞，开始在医院的采购清单上碰面。谁把手术量做上去，把耗材续上，把现金流转正，谁就留下。
行业还没有到庆祝的时候。开机率要爬坡，耗材要复购，集采后要重新证明全生命周期价值，海外市场也要一站一站拿下，这些都需要企业一步一步地去做。
Vicarious的故事是一面镜子，前沿创意必须贴合真实临床需求，技术创新必须与量产可行性、监管路径和商业化节奏同步前行；单纯堆砌高端技术、依靠资本续命，终究无法穿越漫长的产业化周期。对于正在冲刺开机率、耗材复购和现金流转正的中国企业而言，这正是最值得对照的样本。
*封面图片来源：AI生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动脉网”（ID：vcbeat），作者：姚敬，36氪经授权发布。